美国政治领导学者詹姆斯?麦格雷戈?伯恩斯的《领袖》曾在1996年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推出，这部领导学界的巨著与《权力论》、《资本主义的未来》等书籍一齐亮相，风靡一时，引发了国内一场政治读物的热潮。如今已过十年，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将此书重新译介出版，其立论之独特、论述之精辟、叙事之典雅、举证之丰富，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仍然不愧“经典”二字。《领导者行动准则》的作者威廉D?希特在自己书的前言中将其称为“领导学著述三部曲中的开山之作”，实非妄言。
伯恩斯从领导危机谈起，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东西方，资本主义文明的发展遭遇道德困境，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们则在黑暗中探寻变革的道路，这是呼唤领袖的时代。罗斯福、丘吉尔、甘地、列宁、毛泽东、戴高乐、斯大林、希特勒……这些政治领导者们相继崛起，或为一党领袖，或为议会精英，以手中的权力和资源引导着各自的追随者们，书写了一段风云历史。二十世纪中叶他们相继故去，风流云散，历史成为传奇，人们开始困惑于当权者的平庸和不作为。领导者的故事我们耳熟能详，然而我们真的了解什么是“领导”吗？领导是否一定意味着变革和创新、交易和妥协？或者它的本质只是一种鼓舞甚至煽动？追随者与领导者之间是否一定泾渭分明？他们又是如何在被领导和被追随的过程中满足各自的需求？要知道，定义一种价值观，而后发动人群的力量为之奋斗，对双方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伯恩斯之前的领导研究，常常将领导者与追随者视为两个界限清晰、特性迥异的群体，前者往往以传记的形式出现，陷于各种轶闻趣事的收集和个人功绩的赞美，后者则倾向于平民主义或者说反精英主义。伯恩斯这部著述的高明之处，正是避开了对史料的寻根究底巨细无遗，而将领导者的概念置于人类社会的历史发展和政治结构的变动过程之中，以冷静的、客观的笔调深入剖析不同的领导角色：他们如何利用政党和组织的力量赢取追随者；他们的权力的来源、分散和集中；他们如何在不同的社会阶层和社会组织之间转圜以获取更多的支持或者说权力；追随者的意志如何经由不同程度的宣传、运动、游行甚至武力左右着领导者的行为。领导不是杰出人物之间的游戏，也不仅仅是对平民意志的回应，伯恩斯大量引证的亚欧和北美大陆的历史，所关注的绝非个人意志，而是特定时期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一场又一场在追随者和领导者之间展开的博弈。
正是根据二者之间关系的不同，伯恩斯创造性地提出了变革型领导和交易型领导的划分，至今仍在领导学界被热烈讨论。交易型领导着眼于以物易物，以承诺换选票，以某一方面的退让换取在另一方面的控制权；变革型领导则注重发掘潜在的追随者的需求甚至是潜在的动机，他们缜密计划，伺机而动，一呼百应。前者多见于各种团体组织、政党和议会机构，后者则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调动着人群的热情和需求，推动着社会改革甚至是革命。
在《理智领导：作为道德权力的观念》一章中，伯恩斯谈到十八世纪的美国是利用已有的话语结构运行并影响政治行为的集体理智领导的典范。立宪主义者是如此深知权力制衡的精要和政治形势的多变，人的本性决定了各种冲突的爆发的可能，必将导致社会的动荡、混乱和不公平，对此的解决办法不可能是赋予“每个公民同样的选择机会、同样的激情和同样的利益”，只能设计这样一个政府内部结构，“使其各组成部分凭借其交互关系成为彼此保持各自适当位置的手段”，以野心对抗野心，以权力制衡权力。
与此同时，在十八世纪的英国，经过漫长的工业革命，资本主义的权力急速成长起来，这是一种满足自己、剥夺他人的欲望，而承继下来的十七世纪的思想观念尚不足以应对这种来势汹汹的新的力量。理智领导者们没有意识到的是，必须要建立一种新的政治体制，唤醒人民大众对于积极自由的需求，并将其与政府机构的支持结合起来。只有认识到了积极自由的必要性的民众才能维护这种自由，正如只有关注媒体的读者群才能支持一个真正独立正直的媒体，不致任由其沦为金钱和权力交易的产物。这也是伯恩斯关于领导者与追随者关系论述的精髓所在：追随者随时可能转化为领导者，领导者可以发掘和创造新的价值观，但他所提倡的价值观一定要得到追随者的认同，否则随时可能被追随者抛弃。法国大革命中走马灯一样的领导者更替就是最好的例证。
变革型领导始终坚持一个清晰的价值观念，并致力于领导追随者们将其一一实现，奠定一个时代的声音。一个有趣的例子就是墨西哥萨帕塔运动的领袖，头戴滑雪帽的“副司令马科斯”，他带领玛雅原住民萨帕塔人在恰帕斯东南群山间与墨西哥政府抗衡，反对“中美洲开发计划”，拒绝被改造为合格的现代劳动力。令人惊奇的是他们绝少军事性的攻击，而是以语词为武器，通过舆论力量向政府施加压力，马科斯更被公众称为“切?格瓦拉第二”。相比之下，交易型领导则必定会导向种种短命的关系，交易双方不断地试探、合作、分裂，然后又重新开始。这种关系必定是脆弱的，而交易型的满足本身，多数也只是一种表面的满足。书中所提到的各种交易型领导，多数面目模糊，心思难测，行动诡秘，究其原因，不外是妥协二字。
领导者与权力密不可分，但不同于绝对的权力。领导者不是独裁和暴君。希特勒曾经也是领导者，他的政治教义受到德国民众热烈的追捧，然而他一旦掌权，开始镇压一切反对的声音时，就从领导者蜕变为赤裸裸的暴君。伯恩斯在书中耐心地对各种类型的领导者一一加以剖析，旁征博引，字里行间绝无愤恨或是赞誉之情，无疑这是一名学者应有的治学态度，对深受各类传记和偏激言论荼毒的读者而言可谓一大幸事。而在全书末篇对道德领导的推崇和呼唤，又在条分缕析间彰显了一个知识分子对于社会和人性的关怀。
一个时代过去了，伯恩斯所定义的交易型领导者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大行其道。人们面对平庸的当权者，感到困惑不已：到底是铁腕意志的领袖造就了一个时代，还是时代大潮将一个个领袖形象树在了众人面前。也许是回顾我们自身意志的时候了——你想要什么样的领导者？或者，你想成为什么样的领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