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照跑,舞照跳。"香港回归后,资本主义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变。
两年过去了,"马"仍然跑得欢,但"舞"呢?
日前,笔者走马香江,探寻香江"舞"的兴衰。
传统舞厅日渐没落
香港许多男人都喜欢到夜总会玩,说是去"跳舞",其实去夜总会的人很少跳舞,大多只是唱歌、喝酒、划拳或叫小姐陪坐。在香港,真正跳舞的地方在舞厅,所以我们的采访就从舞厅开始。
目前,全香港只剩下十来家舞厅,大多集中在佐敦道一带。香港舞厅的历史可从五六十年代说起,当时的舞厅绝对是销金窝,玩一晚要花近千港元,那时一个文员的月薪才几百港元。所以,不是公子哥儿或大老板,休想到舞厅消遣。当时最出名的"东方舞厅"和"杜老志舞厅",晚上的黄金时间要排队进去,现在听来就像开玩笑。那时的舞小姐比较自爱,不少是卖艺不卖身,顶多拉拉手,和现在夜总会的PR(公关)小姐相比真有天壤之别。
那天晚上9时许,笔者约朋友李先生和刘先生来到"美华舞厅"。这是一家有三十多年历史的老式舞厅,装修比较陈旧,舞池灯光幽暗,舞曲幽幽响起,弥漫着一种怀旧情调。
老式舞厅通常不设房间,只有大堂座位和卡座。我们在大堂落座,环顾四周,只见零零落落地坐着一些客人。舞小姐年龄比夜总会的PR小姐稍大,她们有的在陪客,没客的就在舞池跳舞。舞厅负责人许先生说,舞小姐跳舞是为了营造一种气氛,因为顾客太少了。谈起生意,许先生苦笑着摇摇头说:"你们都看到啦,这样的怀旧舞厅,年轻一代不会来,主要靠一帮熟客支撑着,香港的舞厅越来越难做(经营)了。" 我们发现,有的客人还自带食物到这里宵夜,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只是舞厅的情调都没有了。
以前的舞厅大多有歌星驻场,客人请舞小姐陪舞或陪坐按歌星唱歌的多少计算,一首歌就是一票。但现在的舞厅早就没有歌星了,收费也改为按小时算。现在有的夜总会按票收费,这其实是源自旧式舞厅。
三个伴舞小姐来陪我们跳舞,她们穿得不算性感,但都化了浓妆。这里的舞小姐舞技超群,可以陪客人跳探戈、慢四、华尔兹,甚至迪士高,保证客人满意。我们"醉翁之意不在舞",跳了几曲"慢四"就坐下和她们喝啤酒聊天。其中叫阿莉(当然是化名)的善解人意,她看出刘先生心情不好,就小心打探,知道他刚刚失恋后,就很有诚意地劝慰他,人生道理居然说得头头是道,连见惯世面的刘先生也禁不住开颜一笑,暂时忘却了失恋的痛苦。
11时许,我们结账离开,刘先生颇为感慨地说:"想不到和这里的小姐聊天会这样开心,如果去夜总会,那些年轻漂亮的PR小姐只会劝我饮酒,最后一定是饮醉收场。"
香港真正爱跳舞的人越来越少了,传统舞厅的没落看来已是必然趋势。
夜总会也在"吊盐水"
和传统舞厅相比,夜总会无疑更符合现代人的口味,"舞照跳"的"舞",主要是指夜总会。近二十年来,香港的夜总会如雨后春笋般冒起,但一场金融风暴,又把夜总会打得七零八落,营业额普遍急跌四五成,现在许多夜总会都在"吊盐水"。
"今日世界"夜总会的陈经理在贵宾房会见我们,他回忆起几年前的热闹场面,不胜唏嘘。"以前客人开一支法国红酒动辄要近万港元,玩一晚十几万港元结账面不改色。过年时,有的豪客拿着一大叠钱进来,见人就派。大家都知道夜总会是销金窝,拿着钱进来,根本就没打算带回去。这样的场面现在已见不到。相反,以前一星期来三四次的熟客,现在都很少来了,开洋酒和给贴士(小费)也少了。"
"今日世界"在香港是数一数二的"大场",除大厅外还有三间大贵宾房和二十多间中小型房间。现在,一半的房间空着,大厅偌大的舞台,装修豪华但冷冷清清。陈经理心情沉重地说,1998年"今日世界"还维持收支平衡,到1999年已开始亏本。
风光不再的又何止是走中高档路线的"今日世界",有些实力不济的夜总会支撑不住早就倒闭了,如有多年历史的"吉百利夜总会"去年已经结业,部分PR小姐及妈妈生(小带班)转投"中国城夜总会"。号称香港顶尖豪华夜总会的"中国城"亦有财政危机的传言,吓得董事会急急在报纸上发表声明予以澄清。相对来说,走中低档路线的中小型夜总会情况反而好一点。
以前夜总会的常客都到哪里了呢?李先生带我们探访他那开时装店的朋友阿宏。阿宏以前几乎隔天就去夜总会,每月在夜总会的消费高达十万港元,一来是接待生意上的朋友,二来他的时装近半是卖给夜总会小姐的,可以顺便宣传,一举两得,花去的钱可以赚回来。但现在生意难做,PR小姐也缩减了买时装的钱,他就不再光顾夜总会了。现在他开了个小酒吧,既可接待客人,也可赚点钱。
"阿宏"越来越多,夜总会焉能不苦?
八仙过海 各显神通
面对经营危机,各家夜总会无不使尽法宝,希望能杀出一条血路。
位于尖东的大型高档夜总会"中国城"费尽心思,以一群美艳的小姐作招牌,这群小姐身穿小得不能再小的"三点式"内衣裤,外披一袭透明薄纱,性感撩人。柔和的灯光下,她们或搔首弄姿,或在客人中穿梭斟酒。据夜总会的杨经理说,这些小姐十分了得,饮酒、划拳、唱歌、跳舞、逗客人开心等等样样精通,又降低了收费,请小姐陪坐虽然仍是每小时300港元,但不用买"全钟",只按实际时间收费。客人饮第一杯啤酒收100港元,从第二杯开始每杯只收10港元,比酒吧还便宜,吸引了不少收入不太高的人。虽然利润率低了,但客人多了,总收入没减少,仍能在淡市中站稳脚跟。
但号称香港娱乐业"大哥级"人士的陈先生却不赞成走色情路线,他说:"香港娱乐业的最大劲敌是澳门的娱乐场所,澳门的制度比香港宽松得多,所以搞色情肯定斗不过澳门。而且,在香港以色情作招徕,容易成为警方的打击目标,做不长久。"
陈先生名下的夜总会,主要以"光厅"形式经营,光厅俗称"劈酒场",以饮酒玩乐为主,灯光较亮,小姐也较"斯文"。陈先生认为,光厅已成为一种舞业文化,把夜总会带入另一层次,改变了一些人对夜总会的看法。
"光厅没有色情成分,小姐上班不用担心。"陈先生说,"那些卖艺不卖身的小姐最喜欢来光厅工作。虽然她们不及澳门的小姐性感,但胜在亲切自然,不少客人喜欢这种感觉。"
陈先生在娱乐业浸淫了20年,目睹盛衰无数,他是八家夜总会和三家桑拿浴室的董事,大有资格对娱乐业评弹指点。他对未来仍抱乐观的态度,认为香港娱乐业一定会重现辉煌。
富都会是和尖东一起成长的,十八年来,尖东从一块烂地变为香港的标志,而富都会也经历了此间不少变化。三四年前,富都会率先改变经营方式,由日式夜总会变成高级娱乐会所。
富都会的郑经理语出惊人:"按现有方式经营夜总会,肯定越来越困难,除了经济因素外,还因为不少商界人士觉得去夜总会降低了自己的身份。但香港又实在需要这样一种场所,供人们晚上应酬交际,饮点酒,唱唱歌,打打桌球,还可以看看外国的股市行情,轻松愉快,生意也容易谈成。富都会正是为这部分人设的'夜晚办公室'。"
适者生存是一个不变的法则,能"守"下去,就是赢家。
为生活沉沦?
跑过多家舞场及夜总会后,对活跃于这些场所的"小姐"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些小姐有本地的,也有来自新加坡、菲律宾、俄罗斯、韩国的,都是浓妆艳抹,笑脸迎人。她们是舞厅及夜总会的"招牌",一个"红牌小姐"足可带旺一个场,所以,夜总会之间常常互相挖角。
1998年底,尖东某夜总会一个颇有"江湖地位"的"妈妈生"冯××,因和另一位"大家姐"(妈妈生)欲带手下80多名小姐跳槽而被暗杀。事件轰动香港,某周刊报道此事的文章题为:"舞国暴潮第一滴血",预料还有"第二滴血"、"第三滴血"。当时舞场一片风声鹤唳,小姐人人自危。幸好警方及时介入,事件才没有进一步恶化。不过,娱乐场所小姐被抢劫、殴打甚至离奇失踪的事件时有发生。笑脸后面,是血和泪。
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妙龄女子"前赴后继"地涌入欢场?
在尖沙咀一家大型夜总会,陪笔者采访的刘先生巧遇旧同事Joe,她在这里做PR,刘先生有点尴尬,Joe反而大大方方地坐下来作了一番"真情剖白"
"如果你身无分文,又没有工作,你怎么办?"Joe盯着刘先生问道。
刘先生与Joe对望一眼,笨拙地答:"我不知道。"
Joe理直气壮地说:"我在香港长大,当然知道这一行是做什么的,实在无奈才走这条路。人就是这样,必须面对生活。"
阿Joe今年23岁,当过推销员,后来到刘先生的公司当文员,半年前被解雇。
"失业后我找不到工作,经济成为大问题。翻开报纸,找来找去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而夜总会又频频招人,心一横就来了。"
刘先生问:"收入很高吧?"
"在这里单是坐台(陪客人坐)每月就有15000元。但做这行要化妆扮靓(打扮),开支也很大,不够花。后来有朋友介绍我去新填地街一家指压场(类似按摩室)当兼职指压妹,收入比这里还好,现在算过得去吧。"
"做这一行家人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我下午3时至晚上9时到指压场,9时后再来夜总会,但星期六和星期天我不上班,所以他们不知道。而且我已搬出来住了。"
"遇到过麻烦吗?"
"暂时还没有。初时接客有点怕,有些客人要求多多,只要不过分就忍了,最怕碰到变态客。"
"你准备什么时候'收山'(不干)呢?"
Joe竟然答道:"继续做也没有问题,这行赚钱快,趁年轻多赚点钱。"说完她道一声"Sorry"(对不起)就去招呼熟客了。
刘先生不禁唏嘘地说,十个小姐九个都说自己"为生活沉沦",其实不可信,凭Joe的条件,当个文员并不难。说到底还是贪慕虚荣。现在的人太实际了,在一些人的心目中,钱就是一切。
后记:舞厅、夜总会、卡拉OK厅、迪士高舞厅等,行内人统称为"娱乐场所",行外人则称之为"欢场"。虽是纸醉金迷,却也是经济的晴雨表。采访中不只一次听到,现在已是"娱乐业"的"谷底",不少行家预料今年会有改观,明年会全面回升。香港的整体经济也一样。采写此文时,香港新马季已经开锣,两个赛马场仍然人头涌涌。香港仍然充满活力,仍然"马照跑,舞照跳"。